儿童节了,想念我教过的小朋友。
前段时间收拾桌子,看到小盒子里放着的一条毛线手链,拿起来缠到手腕上,又解下来,有点难过。

这条毛线手链,我一直舍不得戴
那次是去暖暖爱心之家上绘本课,讲的是《穿毛衣的小镇》。可能因为是冬天,一开始只有两个孩子在,都是八九岁的小男孩。一个是这里的常客,我之前来上课的时候也见过。大眼睛,圆脸蛋,因为车祸里舌头受过伤,说活不太清楚,在学校里比较自卑,但他在周末课里是表现最积极的一个孩子,几乎每次课都会来,没课也泡在这个小图书馆里。对每个来教课的志愿者,他都像小主人一样热情,大家也都很喜欢他。
但我从没有见过另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又黑又瘦,眼睛和嘴巴都是一条线,剪了个锅盖头。头一低,前面的刘海垂下来,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就两个孩子,我放弃了PPT,直接摊开绘本和他们一起看。在读绘本的时候,这个孩子一直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每当我读完一句,甚至还没有读完时,他就马上插一句“我不知道”/“我不会”/“不要”,语速飞快,近乎机械反应。说完后他瞥我一眼,又马上低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发火。我猜他早就在学校和家里形成了这种模式,也一定为此挨过骂甚至挨过打。但是他依然要这么做,原因我也大概能想到——他需要关注,即使是打骂这类关注,也比无视好。
我就继续讲下去,同时尽量地回应他。我说没关系,有时候会再讲一遍,或者简单地点点头。这些似乎没有什么作用,他一度跑下座位,说要离开,但最后还是没走。等绘本讲到第二遍的时候,我把事先准备好的问题给他们看。出乎我意料地,这个孩子主动大声读起了问题,还给出了很不错的答案。
《穿毛衣的小镇》讲的是小姑娘安娜贝尔捡到了一个神奇的盒子,她用这个盒子里的毛线给小镇上的大家都织了毛衣。公爵眼馋,派小偷去偷盒子。当然啦,最后盒子还是回到了小姑娘手里。
我问孩子们,如果公爵一开始就请求安娜贝尔为他织一件毛衣,她会答应吗?
在场的孩子都说会答应。
我又问,你们不是都说公爵是坏人吗?为什么安娜贝尔会给坏人织毛衣呢?
这个孩子马上说,那时候公爵还没有派小偷,不能说他是坏人。
我惊讶于他的良好的逻辑思维能力,马上夸奖了他的回答,顺便称赞了他说的清晰完整。他笑嘻嘻地,一脸我不在乎你说什么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从进门到现在,他终于放松下来,收起了自己的刺。
第二节课惯例是与绘本结合的拓展课,我带了毛线给孩子们做手工。本来是做毛线画,在场的志愿者助教恰好会编手链,就临时增加了编手链的内容。这个孩子又习惯性地说,不要!我剪下几段毛线递给他,他接过来,攥在手里。后面我去忙其他的孩子,快下课了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编好一条手链了,正在努力往自己手上戴呢。我说,你的手链好看呀!他一扬头,嘴都合不拢了。
这天的课结束,孩子们一哄而散,我们志愿者往公交车站走。这个孩子拖着脚走出来,问我是不是要回去了。不等我回答,他又说,我带你们到公交车站,车站可远了。我不带你去你都找不到。
我说好啊,谢谢你。
他蹦蹦跳跳地走在我旁边,和早上我最初看到的那个阴沉的孩子判若两人。我很心疼他,但除了这几个小时的陪伴,我什么也做不了。暖暖的孩子和我带过的其他孩子差不多,都是打工子弟或困境儿童,能从父母那里得到的爱极其有限,甚至反过来照顾父母的也不在少数。就在这次绘本课上,一个来旁听的家长也想玩毛线,却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开始骂自己的孩子做得不好。反而是孩子很有礼貌地问我——老师,请问能不能也给我妈妈一些纸和毛线呢?
快走到车站时,这个小男孩扯扯我的衣服,让我停下来。他把手上的手链解下来,示意我伸手。然后他帮我系在了手上,还仔细地打了一个蝴蝶结。
送给你。他说完,拔腿就跑了。
真的,都是好孩子啊。
我不止一次地被他们打动。前几年在定福时,这种感受更强烈。定福学校是昌平定福庄那边的打工子弟学校,周末课堂的学生比较固定,所以我和孩子们的关系更亲密一些,很多孩子都让我印象深刻。
比如X,一个小胖子,最开始的时候特别调皮,二年级了还不会写几个字,课堂上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闹,跑上讲台,甚至在地上打滚。但是一点一点地,他在座位上坐的时间越来越久,后面已经能顺利地跟完一上午课了。我记得在讲《我们发现了一顶帽子》这本绘本时,第二堂课时请大家来续讲绘本故事。我当时准备了一顶帽子,请要讲的小朋友来到台前,戴上帽子讲。可想而知,大家都很害羞,在下面嘀嘀咕咕,却不愿意上来。是X第一个跑上来,规规矩矩带好帽子,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也是他带动了班级的气氛,让大家后来抢着上来讲,帽子前一度排起了长队;还是他,对插队的同学大度地表示谅解,还主动把自己的上台机会让给其他人,特别特别棒。

第一个上台的X,讲故事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很坚定,讲得也很好。我带来的帽子对很多小朋友来说都太大了,一戴上就挡了半张脸,X戴着却很合适
还有H,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小姑娘,温和聪明又漂亮,学什么都很快,据说上学期考了年级第一名,是那种老师家长都喜欢的孩子。绘本课上,她每次举手都很积极,下课也缠着我问这问那。跟来上课的是她四岁的弟弟,弟弟也算听话,但年纪小,难免哭闹。有时候闹得凶,她就顺手把弟弟抱起来哄,动作熟练,看得人心疼。她自己也只有九岁啊。她自己倒是不当回事。
旁边的小伙伴嬉笑着说,H力气超大!她也跑过来说,老师老师我力气可大了,我能把你抱起来!我吓了一跳,还在摆手摇头的时候,这个小姑娘已经冲过来抱住了我,而且真的把我抱得双脚离地了!放我下来后大家一起欢呼,她非常骄傲。然后她贴在我身上,说老师你抱抱我呀!我就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圈,大家又欢呼起来,挤着让我抱,让H抱,教室里嘻嘻哈哈,热闹极了。

读完宫西达也的恐龙绘本,带大家做折纸恐龙。H和我打赌,说她只看我折一遍就能学会。我不信,结果她又赢了。
那学期结课时,我们像往常一样办了阳光跳蚤市场,按孩子们的平时表现给大家发了阳光币。大家揣着阳光币,在市场里挤来挤去,认真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守在几盆小绿植旁边,看H和小伙伴推推搡搡地过来。H挑了一盆,很有大人样地说,老师你给我便宜一点!我说好好好,给你算最便宜的价。她弯着眼睛笑,说老师下学期开学了,你再来,它就开花了!
我说是啊,那时候就是春天了。
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群孩子。那年冬天,定福学校就和周围的房子一起没了,因为北京要清退低端人口。我听说有些人搬到了更远的北边,有些人回老家了。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读过的绘本,画过的画,做过的各种游戏呢?
我希望H不要觉得是我骗了她。或者我其实就是骗了她。毕竟关校通知已经贴在校门边了,只是没有孩子问,我们也不说。
我自己后来状态越来越差,参加的志愿活动也变少了。今天看到志愿者群里大家在互相祝贺儿童节快乐,LEAD阳光17周年快乐,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在今天这个六一儿童节,我就许愿我带过的所有孩子,我们的志愿者们,以及我自己,未来都能过得好一些吧。
孩子们,无论如何,节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