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EP LIVING

微小的生命留下的痕迹。


写给我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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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布于

by 毛掌飞

一篇迟到了十年的文。

昨天做鱼,我切蒜瓣的时候,又想起爷爷。一瞬间,有很多记忆涌出来。他做的黄瓜炒土豆片非常好吃,黄瓜和土豆都切成精巧的菱形,加醋,加很多薄薄的蒜片。炒出来酸脆爽口,我到现在也做不出那种味道。他做鱼也好吃,香煎、红烧、放汤,都好。他住院的时候说想喝鲫鱼汤,絮絮叨叨和我说了做法,特别强调汤要甜白,像牛奶一样。我回去做,折腾了半天,做出来的汤既不甜也不白,他喝了一口就不喝了。

我那时候还在读研,陪床陪了两周就回学校了,继续焦头烂额地写毕业论文。中间爷爷出院,过段时间又回去。有天晚上我梦到他问我:你怎么不来看我呀?我醒来,打电话问家里爷爷情况怎么样。我妈说没事,病情挺稳定的。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正好赶上周末,我就买了高铁回家。爷爷看到我很高兴。我陪了他两天,看看无事,准备周一回学校。

结果周日晚上,他病情转危,去世了。

那是阴历五月初二。我大舅对我妈说:咱爷体谅人,挑了这个时候走,不耽误收麦子。

嬢嬢对我妈说:牟大爷有福。好吃的都吃了,好玩的都玩了,前半辈子有牟大娘照顾,后半辈子有你孝顺。活到八十四,是喜丧。

很奇怪,我一直没觉得爷爷真的走了。和我妈聊天时,我们不时会提起爷爷,并没有隔世感。我们说他的趣事,模仿他的语气,嘲笑他,然后两个人一起笑。爷爷偶尔还会出现在我梦里,要点什么东西,或者坐在那里。我和我妈说这些梦,我妈就说——你这个爷爷!她觉得这是爷爷不放心,来看我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但这会导致我身体差,总生病。她找嬢嬢给我搞了根很粗的桃木棍,要我放在床头;上坟烧纸时也和爷爷说,孩子们都过得挺好的,你不用老来看她。后来爷爷还是来,不过好像是比之前少了些。

可能是因为这些原因,我一直没为爷爷写点什么。直到今年,因为疫情,清明没能回去上坟。本来说等端午回去给爷爷过周年,现在看估计也难。我妈说,实在不行,到时候就找个十字路口,给你爷爷烧点纸。特殊情况,你爷爷是讲理的人,都能体谅。于是我决定为他老人家写点什么,烧纸的时候也把这篇文烧上,让他知道,我是一直会想起他的。


我一直喊他“爷爷”,可能很容易引起误解,以为他是我爸的父亲。但他其实是我妈妈的大伯,我该喊他姥爷。可我小时候喊姥爷时总转不过那个三声,只会喊爷爷。我真正的爷爷很早就去世了,这么喊也不会引起误解,于是大人说,那就先这么叫着吧。一叫叫顺了口,就再也没改过来。

关于爷爷的前半生,我知道的极其有限,基本都是从我妈那里听说的。他是地主出身,赶上了家族那点余光,又是家里的长子长孙,所以小时候过得非常滋润。我妈常拿来说的一个例子是逢集的时候,家人必带他去逛,且必给他买一对大对虾(此处强调:非常大)。这对虾是我爷爷一个人的专享食物,家里谁也没有这个待遇。

后来日本人来了,国民党来了,共产党也来了。家当然是败了,长工短工都遣走,东西一件件卖掉。爷爷去当铺做伙计,学了记账的手艺。解放后,他在县里的粮局当了会计,一做做到了退休。这中间,他娶了妻子,生了一个儿子,但妻子很早就去世了,他还年轻。于是他又娶了第二任妻子,比他大三岁,是个护士。这任妻子不能生育,但又想要自己的孩子。正好他弟弟家有三个女儿,于是把老二抱来,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这就是我妈了。我妈那时候已经记事,知道自己是抱养的,也常回去看自己的亲生父母。即使这样,她还是和养父母更亲近,所谓生恩远不及养恩重,真是如此。

我妈的养母,也就是我姥姥,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敢做敢说,雷厉风行,有点王熙凤的味道。左邻右舍都怕她,我妈当然也怕。但她对我爷爷非常好,天天把他当大少爷伺候着。据我妈说,那时候白面珍贵,她们都吃杂粮,但是我爷爷顿顿吃白面馒头。她有时候馋得不行,去偷一点吃,就被我姥姥骂。也多亏姥姥这个脾气,爷爷虽然是地主,文革时也没受多大罪,别人一批斗他,我姥姥就去斗回来,非常厉害。有这么一位妻子护着,爷爷基本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人敢惹的生活。无论时局怎么变幻,他的日子都过得还算不错;他大少爷的性子,也就非常难得地从小续到了老。

爷爷虽然是少爷性子,但并不让人讨厌。就算他做了什么错事,别人也最多嗔怪他两句,没法对他真的发火。我想最直接的原因是他长得好看。爷爷年少时的照片我没见过,但我姥姥一个如此厉害的人,愿意嫁给这个有儿子的鳏夫,肯定有点长相的关系。我有记忆的时候,爷爷当然已经上年纪了,但满大街的老人家里还是数他好看。不是英俊,是慈祥有福气的那种好看:方脸阔耳,眼眯眯笑眯眯,双颊常有红晕,有点像年画上的寿星,除了额头没那么圆。这是小孩子喜欢亲近的长相,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跟爷爷一起玩。

爷爷也爱玩。少爷性子么,爱玩,爱吃,心里不挂事儿,过一天有一天的快活。我妈小时候,他带我妈去用气枪打麻雀,打兔子,抓知了;我小时候,他带我去买爆竹,去花鸟鱼虫市场看小金鱼,一看一上午。夏天,他给我用人家屋顶上的竹条做弓,抽长笤帚苗做箭,又找个圆罐子盖钻洞穿绳,挂起来当靶子。于是大中午人人睡觉的时候,院子里就会响起我叮叮当当射箭的声音。冬天的时候,他给我做糖葫芦,熬冰糖,拿牙签穿起山楂,一签一颗,蘸糖,再一串串插在泡沫塑料上,放在院子里。但我只喜欢啃外面的冰糖,啃完糖的山楂光秃秃的,尤其酸。这些光秃秃的山楂后来都去哪里了,是个未解之谜。不过,自从我提出可不可以做只有糖的糖葫芦,爷爷就不给我做糖葫芦了。我猜,比起哄小孩子,他更喜欢自己玩。

他最爱的消遣有两件:一是集邮,一是钓鱼。这两件都是我记事起就有的,一静一动,他都喜欢得不得了。每次一发工资,他就带我去邮局,取工资,看新出的邮票,买集邮杂志。每年他必买邮局出的纪念册,一本一本堆满了柜子。小时候我跟着学样,也要集邮,爷爷很高兴,觉得后继有人,要送我一本集邮册,摆出几本让我挑。我挑中一本黑的,他又心疼起来,小声跟我妈说:“这个孩子,怎么一挑就挑了最好的那个,她用可惜了!”然后他劝我换一本——黑漆漆的不好看,你拿这个绿的吧!你看上面还有花,这个多好!我耳朵尖,听到他嘀咕的话了,当然说什么也不换。说来说去,反而两本都给了我。有时候爷爷翻开集邮册给我讲,这是小型张,这是小全张,这是特种邮票,这是纪念邮票……可惜我三分钟热度,很快就不喜欢这些小纸片,也不在爷爷看邮票的时候缠着他问来问去了。

比起集邮,我觉得钓鱼更有趣一些。无事的时候,爷爷早上五点就爬起来去河崖钓鱼,钓到太阳很晒了才回来。我们住的地方离河崖有十几公里远,他天天骑自行车驮着装备去,不论风雨。据说下雨的时候鱼喜欢吃饵,所以他更要去。可能是因为常年钓鱼下沟爬崖,爷爷体力特别好,几个年轻人和他去钓鱼,回来都累得不行,只有爷爷面色如常,还有力气把鱼收拾干净。他钓鱼也像集邮一样专业,定了钓鱼杂志,研究鱼竿的材质,钓鱼的方位,还有各种鱼饵的配方。有次我在他桌上看到一包鱼饵,隔着包装袋都能闻到香味,就忍不住拆开尝了一点——太好吃了!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味道,是种焦焦的奶香。于是我不时溜过去偷吃,吃得只剩小半袋了爷爷才发现。没有被训(爷爷好像从没有训过我),但我有点内疚,后来我召集小伙伴挖了很多蚯蚓赔给爷爷。

周末的时候,我妈会带我去爷爷钓鱼的河崖。我们沿着河走,顺着他常呆的钓鱼点一个一个找过去。找到后,我当然是先看小桶里有多少鱼。桶里通常总有几条手掌大的鲫鱼,有时有小虾,偶尔有手臂长的草鱼或鲤鱼,那就是大收获了。钓鱼这事情,看着容易,实际很难。我和我妈都试着钓过,根本不行。我坐一会儿就困了,我妈一甩杆就把鱼线缠在了树枝上。但爷爷就能一坐坐很久,盯着水里起伏的鱼漂,那么早起床也不困。有时候他还带一个专门的渔筐,里面放些碎馒头,丢到河里,过一会儿拉上来,筐底就会铺满银光闪闪活蹦乱跳的草皮子鱼,我最喜欢把它们一条条放进桶里,遇到某条长得特别顺眼,就大发慈悲一扬手丢进河里,享受生杀予夺的快乐。

剩下的鱼带回家,一顿是吃不完的,要收拾干净放冰箱冷冻起来。家里人都收拾过鱼,连我也试过:指头长的草皮子鱼,一捏一挤,水里一荡,肚子里的东西就干净了。这种小鱼不用裹面粉,直接擦干撒盐油炸,酥酥脆脆,一口一只,不用吐骨头,特别适合当下酒菜。家里冰箱放满了鱼,就送左邻右舍,单位同事。爷爷去世后有段日子了,回老家邻居遇见我们,站下来聊天,说:“前段时间收拾冰箱,一看里面还有两袋子小鱼呢!一看就是牟大爷收拾好送来的鱼,一条一条都摆得板板正正。”

用我们的方言说,爷爷做事情特别“板丝”,一板一眼,一丝不苟,甚至板丝得过了头,近乎迂了。不仅小鱼要摆得整整齐齐,家里什么都要有规矩,摆齐整。作息当然要规律,每天干什么都有日程。做爬虾,要一个一个剪掉所有的小刺。切香肠,一头一尾不摆盘,因为形状不一致。吃饭,不管有几道菜,必然一人一小碗,一人一小碟,我妈笑他说这是大户人家的做派,“十个盘子八个碗”,他就笑笑,当然也不改。吃饭必看体育新闻,还拿小本做记录。沙发扶手上永远铺一块手绢或小毛巾,不能皱,不能歪。卫生纸用的是无筒的宽卷纸,他自己按固定尺寸裁好,一沓放厕所,一沓放床边。——为什么不能用多少扯多少呢?没有道理,反正不行。他晚饭后常沿着铁轨溜达,捡拾车皮漏下来的铁丝或柴火,捡回来的也必是折齐整,一小捆一小捆码好,把废铜烂铁弄得像超市商品一样,所以收废品的最爱来我家。

但板丝不等于灵巧。我姥姥常说爷爷“拙”,力气大,可是用不到地方。姥姥在我读初一的时候去世了,之后爷爷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自己买菜做饭,冬天我妈给他洗衣服。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少爷的拙劲就出来了。一次做菜时,他用筷子去戳菜熟没熟,结果硬是戳穿了锅底,生生把铁锅戳出一个洞!这件事我没有亲见,但我妈常常提起,以此感慨我爷爷的拙,天下少有。我倒是没多少同感,甚至觉得爷爷应该是灵巧的,毕竟他做菜很好吃。

爷爷爱吃,他的退休工资,一部分花在邮票上,一部分花在钓鱼上,还有一部分,就是吃。在吃上花钱从不心疼,这是我们家人的共性,骨子里把吃当成了人生一大要义。街上有了什么新小吃,去问我爷爷,他准知道味道。城里开了哪家新馆子,我们全家都会赶紧跑去尝一尝。爱吃的人做菜大概都差不到哪里去,只是爱不爱做而已。姥姥去世后,爷爷做菜做得多了,我吃得也多,除了他口重爱放盐之外,都很好。他拿手的菜有不少,除了我开头提到的土豆炒黄瓜片,还有春节时惯例要打的猪蹄冻。买来的生猪蹄永远达不到我爷爷的标准,他会把铁条烧红,再烙一遍猪毛。烙完洗净,剔肉。肉不用剔得太净,留小骨头更有滋味。咸菜疙瘩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过水煮,然后换水,放八角桂皮香叶,加料酒生抽冰糖和盐,和之前剔好的猪蹄肉、猪骨头一起煮,还要加上红皮花生米。煮完放凉,过一夜就能变成晶亮的猪蹄冻,比市面上所有的皮冻都好吃。早上当咸菜配粥,中午当凉菜配饭,年夜饭挖一盆放桌上就是正正经经一份大菜,花生鲜香,咸菜软糯,猪蹄弹牙,猪骨头我都能吮吸半天。去年冬天我试着做,做出来的终究没有记忆中爷爷做的好吃。还有包饺子,爷爷的手法我也一直没学会。别人包饺子都是直接捏边,但爷爷是把放了馅的饺子皮合在手心里,手一拢一攥,饺子自己就合上了,之后象征性地捏捏边,更多是为了好看。这么一个擅长包饺子的人,怎么能说是“拙”呢?

但是,我永远没机会和爷爷聊这些了。我小时候和爷爷还很亲密,上了大学后反而疏远了。我从来没有好好和他聊过天,即使他住院的时候也没有。那时候的我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有想过爷爷和我一样,也是从小孩子长大,到青年,又慢慢变老的。爷爷也不是一个操心他人生活的人,他就一心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他也许是我们家边界感最好的一个人了。我妈和我爸吵,离婚,我上学怎样,告诉他他就听听,不想听就说耳朵聋听不到,不告诉他他当然更不会问。我高三时我妈住院,让爷爷来给我做晚饭,但他那段时间可能心情也差,于是连着几天只给我泡方便面。我那时候有怨言,现在想想倒是觉得这样很好,不愿意做的事就不做,自己不受委屈,也没有减少我对他的爱。


这段时间玩动森,在里面钓鱼的时候,我又常常想起爷爷。他一定会很喜欢这个游戏,里面有那么多鱼,可以一直钓下去。我想象着他坐在我旁边,我操作给他看——

“这里有条大鱼!爷爷你看我这样就抛出鱼饵去了!”

“你这个抛得太近了,鱼早被你吓跑了哇。”

“不会,就是要抛到它眼睛前面它才肯咬钩!”

“这是浮子啊,诶,动了。不能急,它这是试探试探。”

“我知道!要到那个红点最后沉下去才行!就是现在啊看我钓上来了——唉,是鲈鱼啊!白高兴了,还以为是个很贵的大鱼。”

“鲈鱼还不好。鲈鱼也不便宜哇。你看这么大一个鲈鱼。哈哈哈哈——诶,就是哄小孩玩的,钓鱼哪有这么快就钓上来的啊……”

写到这里,泪就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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