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是我晒得最黑的一个夏天。两只胳膊都变成了巧克力色,脸也差不多。一开始还记着涂涂防晒,后来觉得麻烦,就什么也不用了。现在的我走在路上,像一个挖煤的人。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主要是因为我又开始打乒乓球了。
我住的小区是个老破小,花圃里长的是各式杂草,路上经常出现动物的排泄物。但不远处有个高级小区,里面花繁叶茂,小路用石子铺出图案,绕着小桥流水石凳凉亭,还有温馨的幼儿园和望不到边的绿地,总之非常高级。这么高级的小区当然是要门禁的,我们也只是在刚搬来的时候混进去参观过一次。我对里面的每样事物都啧啧称赞,当看到树荫下那两张乒乓球桌的时候,简直要嫉妒死了!回来的路上,我不知道唠叨了多少遍“为什么我们小区连个乒乓球桌都没有”。但过了几天,我心态平和下来,接受了自己住在老破小的现实,并且成功地忘记了那个高级小区里的各种设施。
今年因为疫情,在家里憋了很久。偶尔一次出门溜达,发现高级小区那片望不到边的绿地竟然是对外开放的,有小门可以进去,一时不敢相信。走进去几步左右张望,没人赶,步子才坦然起来。
绿地确实不小,走一圈下来要20分钟,里面也很热闹:锻炼身体的,遛狗的,遛娃的,听歌的,发呆的。靠近门口的空地,常有两个大哥摆个球门,穿戴整齐打冰球。周末有教练带着一群小孩在这里学跆拳道,嘿嘿哈哈喊得很响。还有个神情严肃的小姑娘不时出现,骑着她心爱的单车,练习双手撒把单轮站立。我和bf都觉得她是最厉害的那个。这里的设施也不少,有篮球场,有各式健身器材,有给小朋友玩的滑梯秋千沙坑,还有(给我玩的)两张美好的乒乓球桌。不是那种水泥浇出来的台子,是正正经经的球桌,虽然用铁条网取代了球网,但已经足够好了。地上甚至还铺了地胶!是有点凹凸不平,还有几个坑,这些都是小问题,根本不用在意。

就是这样的两张桌子。为了捡球方便,大家在周围用各种物品做了围栏,床单、纱窗、自行车、木板等等。
看到这两张桌子之后,我们马上决定要来这里打球,然后回家找拍子。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球了。上次频繁打球,还是在杂志社的时候,那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再往前推就是大学,那时我的球友是同宿舍的重庆妹子,人很美,身材也好,打球水平和我旗鼓相当,两个人又默契,在操场打球的时候经常有人围观。我知道主要是看她,但我也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前段时间和她聊天,我说我又去打球了,很想念和你一起打球的日子。她说,她好久没打过球了。我们都沉默下来。在沉默里我看到汹涌而过的时间,干脆利落地把一切冲散淹没。
我的球拍也被淹没了。在家里找了好几圈,没找到。我很心疼,那是爷爷给我的球拍,我用得很小心,很多年了也不显破旧。我不知道我最初的乒乓球技能是在哪里获得的,也许就是爷爷送我球拍的时候,顺便教了几下。现在爷爷和球拍都没有了。
bf把自己的备用球拍给我用,但他的是横板,拍柄长,我用着不习惯,于是又去网上找攻略,买拍子。买的时候想到自己的水平,没敢买贵的,事后证明是非常明智的决定,因为球经常打到土里,拍子上也跟着满是土。而且阳光强,胶皮老化得特别快。我们还观察到常去打球的人都会把铁球网拆下来,换上自备的球网,这样球就不会经常弹飞。我们也有样学样,买了球网。绿地蚊子多,打一下午身上被咬十几个包,于是又补充了花露水。加上本来就有的球,打球的装备就基本成形了。
之后每个周末,只要bf休息,我们就去打球。那时候室内场馆都还没开门,去绿地运动的人特别多,球桌经常有人排队等。为了尽量不等桌,我们去得一次比一次早,有次甚至中午两点多就出门,顶着大太阳打球,一直打到太阳落山。去的次数多了,和其他打球的人慢慢熟悉起来,一张桌子几个人轮着打或者双打,基本就不用排队了。
之前以为来打球的主要是大爷们,但年轻人也不少,偶尔会出现大姐和小朋友。大爷的水平普遍比年轻人高一些,打球也猛。有个大爷的反手又快又狠,一不留神连球都看不清。另一个大爷一边抱着孙子一边打球,打得喘吁吁了,也不愿意放下拍子。大爷们也比年轻人爱说话。看球桌满了,年轻人大多默默坐在旁边等,大爷们就会越站越近,趁你捡球的时候和你搭几句话,然后问能不能打一会儿。肯定能呀!几个大爷就这么和我们熟悉起来了。熟起来之后就非常热情地为我们指点球技:手要这么出,拍要这么拿,哎你的胳膊不能乱动,你看你这个脚啊,得到位才行。偶尔打得不错,他们就很大声地喊好球!球字声音弱下去,变成四声,好字特别响亮,喊成爆破音,听着很痛快。大爷们都上岁数了,年纪最小的也有六十多岁,所以平常打球步子都很小,但打得兴奋了,一个箭步去救球也是常有的事。救完球半天弯不下腰去,得缓一会儿才能捡起球来接着打。
我原来以为我的乒乓球水平能在这里排上号,但不久就认清了自己。不说大爷们,几个大姐和年轻人也比我打得好。有次我们打完要收网了,一个在旁边默默观看的小哥突然走过来,不好意思地说你们要走了吗?能不能打几个球?我们就又把球网安回去。他拿出拍子,站到对面,突然就散发出了强者的气势,眼神都不一样了。我和他练了几个球,对方给我送球送得又稳又匀,只需要我站在原地保持挥拍姿势就行,连原来不会打的反手也能连续上台了。于是我有了自己水平大增的错觉,竟然答应和他打一局比赛。结果2:11,2分是人家让我的。
我看到了专业选手和业余选手之间的巨大鸿沟。我又是一个特别好胜特别想让别人夸我厉害的人,别说比赛了,就是旁边有人看我打,我都会努力表现,好像聚光灯一下子都照向我一样。可惜实力撑不起这份好胜,有时候越着急打得越差,经常被bf嘲笑。我让他教我几个动作,他又说他只会打,不会教。我想让这个很厉害的小哥教我,可惜他只是偶尔出现。再后来他出现的时候,就不是一个人了,还有一个软软的妹子,他很耐心地从正手一点点开始教她。大家都窃窃私语,感慨他真是一个厉害的教练。不过这时候,我已经不需要他教我了,因为我去了球馆,正式脱离了野路子。这是另外的故事了,以后可以再写写球馆的事情。
另一个偶尔出现的专业人士是一个小姑娘,刚刚小升初。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和她妈妈一起。我实在不太喜欢她妈妈。就那么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站在我们球桌旁,对小姑娘说:你就在这里打吧!好像我们和她的孩子打是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想无视她,但是看看小孩,又不是那种跋扈的熊孩子,低垂着眼睛不看我们,好像也很不好意思。bf比我大方,说来吧,主动下了桌。我就和她打。一打才发现她肯定是专门学过的,动作利落到位,正反手切换自如,脚步移动也很好,打出来的球角度都很漂亮。我们三个轮流打11分,谁输谁下,她稳稳地赢我。我想她的水平也足够打赢bf,只是因为她和男生打有心理压力。
小姑娘话很少,就只是默默地打球,不说话。打了几次熟悉了一点,才告诉我她之前学球学了一年半,因为疫情停了半年。现在是小升初,马上要分班考试,有很多卷子要做。分什么班呢?实验班和普通班,我肯定要进实验班,不进实验班我妈会不高兴。我不知道说什么,半天说一句,考完就好了。我和她都知道是假的,所以就尴尬地继续打球。
又过了一周,我们三点多去打球,碰到她一个人在跑步,塞着耳机。我冲她招手,她笑笑。过了一会儿她跑完一圈,坐在球桌附近的长椅上休息。我招呼她过来打球,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过来了。我把我的拍子给她,准备去喝点水,她突然对我说:
“你知道原耽吗?”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们贴得很近,我都能看见她的大眼睛里面的我。她很期待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笑。看我没有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原来的原,耽误的耽。”
她肯定注意到了我的茫然和惊慌,就回过头去打球了。我一步一步倒退到包旁边,摸索着手机。我要在她不注意的情况下查一查,虽然我感觉我知道原耽是什么,但是我很害怕说错。我想得到她的友谊,不想让这种刚要开始的信任(虽然开始得莫名其妙)消失。
偷偷摸摸查了半天,确认原耽没有别的意思,这时他们两个的比赛也结束了,小姑娘换我上桌。我就对她说,我知道,但不确定是不是你要问的。
她直接说:你知道耽美是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
她很惊喜地看着我。我压低声音说,就是男男——
我还没说完,她就开始用力点头,笑起来了。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姑娘如此开心地笑。她说,我一直在找能聊这个的人!然后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作品,问我看过没有。完全不是之前腼腆的话少小姑娘了!我说我没看过这些,她也不介意,还是很高兴。说着说着她看一下表,叫起来:我得回去了,怎么都出来一个多小时了,回去我妈该说我了!
她走的时候和我眼神对了一下,我对她笑笑。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娘。现在场馆都开了,电影院也开了,周末去绿地打球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她大概也回到之前的球馆继续学球了吧。
希望她分班顺利,不被妈妈批评,并且交到一个好朋友,一个什么都可以聊的,最好最好的那种好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