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业者的忏悔，和可能的救赎

基本算是2019年以及之前一段时间的年末总结。很长的碎碎念文章，没什么价值；图片都放在了文后，因为太多了影响阅读。

我想写这篇已经很久了，但每次都拖着。我对自己说，还不到时候，我没有想清楚，这些都不值得写。可现在我还是坐下来写了，甚至有些被自己这种陌生的勇气打动。

为什么是现在呢？也许因为今天是四年才会出现一次的2月29日，也许因为外面的阴雨和雾气带来的奇怪安全感，也许因为，我终于开始厌倦咀嚼自己的失败。

去年十月底离职的时候，我几乎是抱着一种逃离监狱的心情。如果再多呆一段时间，某天我一定会突然坍塌，就像一个被浪拍散的沙堡。所以逃离。逃离后庆祝，接踵而至的是绵延不绝的焦虑。

去年我换了两份工作，再往前，我经历了几年漫长纠结的创业（终结了），一年清闲但无所事事的工作（因为创业而离开了），以及毕业之初怀抱巨大热情的那份工作（杂志社解散了）。我几乎无法面对这乱成一团的职业轨迹，也无法回答未来想做什么这个问题。我对每一个关心我的朋友说，最近还好，没事，离职了很开心，我没有重新落回抑郁，只是现在不想找工作。毕竟刚结束了为期三年半的长程心理咨询，我不想让这一点点成绩变得像个笑话。

这次离职的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打算做个自由职业者，写一些廉价的稿子，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当时我在豆瓣上说，我要每天写一篇日记，要练手，要维持写作的感觉。

然而我没有。

（写到这里bf和我说话，这让我非常烦躁。于是搬到了洗手间。我早就想在洗手间里写字了。又是一件很早想做一直拖着今天却突然实现了的事情。把自己塞进角落写字果然很舒服。唯一不好的是垫在屁股下的塑料拖鞋有点硬，下次要在这里放个不怕水的软垫。什么软垫不怕水呢？也许类似救生圈那样的东西吧。那样就像狭小的洗手间里有了大海一样。写累了还可以看洗手间墙上的瓷砖。这些瓷砖虽然是廉价的流水线产品，每块都长得一样，但一直盯着看就能发现上面有不同的图案，看出来的时候就很快乐。）

好了，回来说那个写稿的幻想。一部分的我早就知道这是一个幻想，因为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件事情。创业失败在家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参加了豆瓣第一届写作训练营，跟着写了三十天，号称要成为一个靠写字吃饭的人。当然没有。读研的时候，大学的时候，中学的时候，小学的时候，我无数次说过我要成为一个写字的人，我想写吸引人的东西，我想做一个作家。然后我什么也没有写出来。

我在心理咨询师面前痛哭，愤怒，绝望，我说我的脑子是空的，我害怕去想该写些什么，即使想出来什么也是没有价值的垃圾。我读别人的作品，羡慕，嫉妒，感慨流淌在字句间的才华，生活的热情，饱满丰盈的人物，完美编织的精巧结构。这些更让我无法敲键盘或是拿起笔。

直到现在，这个问题也没有解决。我怎么就好意思再一次号称，我要靠写作养活自己呢？

没有什么转折。

离职后，我果然什么也没有写。我靠bf的钱活着，每一天都为此而羞耻。我尽量让自己不表现出来，但太难了。bf建议，两人做的家务劳动都可以折算成钱，这样承担大部分家务的我每个月可以有一笔固定的收入。这缓解了我的羞耻感，毕竟家务劳动的价值是值得被计算的。

我做了个表，列出了所有的家务劳动，和bf达成了单项价格的共识，然后每天更新这张表格。但我依然焦虑，我担心bf生病，担心他被裁员。家里只有一个人挣钱，风险太高了。我就这样每天焦虑着，却依然不去做任何能赚钱的事情。写下这句后，我停顿了一些时间。是的，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一直陷在这种循环里。

更加重我羞耻感的是，我喜欢上了一种特别消费主义的东西：盲盒。虽然每次都提醒自己不要买太多，但我还是越来越频繁地去泡泡玛特，杂物社，1983；也在b站上关注了一堆盲盒up主，看别人拆盲盒来缓解自己的渴望。不知不觉间，拆出来的各种娃娃摆满了两格书架。拆的一瞬间是快乐的，然后就是空虚和罪恶感。熟悉的循环。我一个如此宅的人，却能为了盲盒冒着大雪清早出门，这不正常。或者这也正常，但因为我拿别人的钱在买，所以不正常。你看，我永远清醒，却毫无用处。焦虑在我内心中烧出了一个大洞，我只能用一些即刻能够满足的东西来填充它。不是盲盒，那就得有其他。

或许真的可以有其他。我很容易喜欢上某种东西，又很快失去兴趣。一个游戏很快会替代另一个游戏，一种爱好很快会替代另一种爱好，唯一不变的是半途而废。在喜欢上盲盒之前，我有段时间沉迷捏泥巴，每天早起捏一个小时泥巴然后去上班。当时想做很多冰箱贴把冰箱贴满，但这热情很快消退了。做好的十几个冰箱贴在我某次用力开冰箱门的时候滑落，摔了一地碎片。我把碎片捡起来放到书架的角落里，想着某个时间修复它们。

它们仍然躺在那里。

某天去看电影。电影临开场前，收到一个朋友的微信。她发来一只羊毛毡兔子的图片，说看到兔子想起了我。我们聊了几句，她说在看一席的文章，兔子是个艺术家做的，叫殷越，还挺有意思的。她发给我文章链接，不知道为什么又撤回了。我没有追问，匆匆结束了对话。电影马上要开始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无所事事中想起那只兔子，自己去找到了那篇文章。我很快地读完，然后又读了一遍。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殷越的作品，尤其是那些最普通的蘑菇。文中有一段尤为打动我：有位摄影师买了她的一组蘑菇，因为“这一组蘑菇能让我感到特别地平静，我要把它买回家放在我的卧室里，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看它”。

能为人带来平静的作品真是太珍贵了。我也想成为能做出这样作品的人。

我像着了魔一样，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但我不知道如何成为这样的人。我只是又一次被这种盲目的热情所驱使，冲去淘宝买了羊毛毡材料包。我当然看到了买家秀里那些惨不忍睹的图，但我有莫名的信心。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狂热近似于躁狂了。

拿到材料包后，我埋头扎了一个晚上，做完了第一个羊毛毡。它当然算不上什么作品，实物也确实比不上卖家图，但我却很爱它。它有种前进的劲头。而且，扎羊毛的过程意外地让我非常享受。我喜欢羊毛温暖的质感，喜欢扎羊毛时脑中的放空状态，还有扎进羊毛时细细的咯吱声。这种声音很像穿着靴子踩进厚厚雪地里的声音，一脚一脚，一针一针。看着一团团羊毛慢慢有了形状，不管最后出来的是什么，我都满足。

我非常留恋这种满足感，于是几乎一刻不停地做下去。我很快完成了买来的三个材料包，然后买了一个更复杂的。做完这些后，我不想再做千篇一律的，或是别人设计好的东西了。我买了一大堆羊毛，开始试着做些自己的作品。但我不知道做什么，就像我不知道写什么一样。我的脑子依然是空的，我不知道设计师怎么能设计出那么多让人一眼难忘的艺术品，我只能浮于表面，做一些看上去可爱但毫无灵魂的东西。

不过我的热情没有消退。我一个一个地问我为数不多的朋友，问他们喜欢什么动物，我做出来送他们做礼物。我很久没有给这些朋友送过任何礼物了，但他们仍然都很爱我，也很快乐地接受了。我做了一只猴子，一只熊猫，两只兔子，三只很小很小的猫头鹰，然后就春节了。

春节间，扩大的疫情让我重新回到焦虑状态。我一度完全无法做自己的事情，觉得任何娱乐都是罪恶的，那么多人正在受苦，那么多人正在牺牲，我凭什么舒舒服服地在家里，我凭什么能安心吃饭睡觉，我凭什么不做任何贡献就能享受别人为我争取的一切？朋友发微信劝我抽离，少看一些新闻，不要搞垮自己。可是我停不下来。

然后有一天，我打开冰箱上门的时候，一些东西掉到了地上。我蹲下捡，起身的时候，脑袋刚好撞到了正在回关的上门底沿。这一下撞得我实实在在地坐在了地上，眼前黑了一瞬。缓了一会儿站起来，摸了摸没有出血，也没有头晕，就该干嘛干嘛了。结果当天晚上起夜，天旋地转，晕得我刚走到洗手间就坐到了地上，然后呕吐。bf把我拖到床上，所有东西都围绕我疯狂旋转，吐到什么也吐不出。全身大汗淋漓，被子湿透了，睡衣也是，只能拿剪刀剪开脱下来。因为我不能动，一动就难受得像要死掉。就这样熬了一夜，我在枕头上维持着一个奇怪的角度，稍微偏离一下，就会重复上面的痛苦。疫情期间没法为这种事叫救护车，即使叫，我也无法从这个枕头上离开。眼前出现过好几次黑影，我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快要死了。

第二天缓过来一些，可以换几个姿势躺着了。后来慢慢好起来，现在除了偶尔眩晕，一切正常。但经历了这段意外后，我的焦虑感减轻了一些，可能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这些痛苦让我终于有资格继续正常的生活了。这之后，我又慢慢回归了羊毛，对盲盒的热情也回落到了正常的水平。

我不停地想起殷越的访谈，想起能带给人平静的蘑菇。我开始试着思考情绪的传达，试着把体验到的各种情绪传递出来。在这个混乱艰难的世界上，我希望做出点什么东西，能让看到它们的人感到一些安慰，一些纾解，一些共鸣。我甚至幻想以此为生，幻想自己的作品能在某个人家里安静地放着，当TA在日常忙碌的间隙瞥到时，会露出一个微笑，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个微笑或叹息，就是我的救赎。我的焦虑，我的无意义感，我对自己的失望，会因此暂时归无。

我愿意为了这个微笑或叹息做下去。写下这句，我有些心虚。其实，从听说殷越到我投入羊毛毡，前后也不过才三个月。无数的经验告诉我，这可能又是一项无疾而终的爱好，而且我也不知道我该如何以此为生。但我还是决定保留这篇零零碎碎的文字。如果我后来真的背弃了自己，迫于生计或甘心堕落，那么这里至少还留有一些痕迹，一些微小的努力，留有一个中年人那可笑的所谓初心。

附1：《殷越：戳戳自己的世界》（殷越在一席的演讲，很诚恳动人，里面也可以欣赏到她的一些作品）

附2：做出的部分羊毛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