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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的生命留下的痕迹。


乒乒乓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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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毛掌飞

一直想写写球馆的事情,但每次总能找出理由来拖一拖。拖到今天,不得不写了。为什么呢?因为明天我要去参加积分赛了!万一比赛惨败,以我对自己的了解,多半是再也不会写了。就算要写,也得等到下次拿到好成绩。那可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呀。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经常去家附近的小公园打野球,屡战屡败。虽然大爷们也常热心地给我指点,但东学一点西学一点,进步缓慢。再看看人家在球馆学过的小姑娘,干脆利索英姿飒爽,动作漂亮,赢球也漂亮。于是我也有了去球馆好好学一学的念头,大概就是那种“我要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的心态。当然多少也为了增加运动频率提升身体素质,但那些都是次要的。主要就是想称霸小公园,吸引大家的目光。到时候,不管是来往的路人,还是打球的常客,肯定都会情不自禁地夸上我几句。

我就是带着这样朴素而虚荣的目标,开启了我正式学球的旅程。最开始,我以为十节课之后就能达成我的目标。学了学发现不现实,又改成二十节,三十节,五十节。

然后就到了现在。夏天马上要来了,小公园里打球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而我,还是没有称霸小公园。不过我也没有特别沮丧。毕竟技术多少有了一些提高,而且在球馆打球,能收获和小公园非常不一样的体验。

今年小公园里多了一些新面孔。新面孔还是都能打赢我!

我学球的第一个球馆在万柳,某个重点小学的对面。那是我当时能找到的离我最近的球馆,坐公交过去40分钟。球馆挤在倒闭的咖啡馆和热闹的房产中介之间,小小的一块牌子。进去后一道楼梯直通地下室,地下室隔成两半,一半是另一个美术音乐培训机构,剩下一半放了五张球台,就是球馆了。虽然地方小,但学生一点都不少。我开始学球的时间刚好是暑假,从早到晚都挤满了打球的小朋友。在一众小朋友里面,我这个成人特别抢眼。偏偏我又非常刻苦(称霸小公园!),像上班一样去打球,天天约课。几天之后,球馆老板就问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你不用上班的吗?”

我说我失业啦,想休息一段时间。回答的时候我虽然笑着,但心里还是有点压力。我并不是简单的“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去找工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老板若有所思,又问我之前是做什么的。那我做过的可多啦。想了想,挑了产品经理来说。结果他并不知道产品经理是做什么的,于是对话尴尬地结束了。

没过多久,所有教练都知道我现在失业,之前是做产品经理的。大家隔三差五就会来问:你多大年纪了呀?你之前是在哪个公司呀?你打算休息到什么时候呀?你下一份工作打算找什么样的啊?球馆里的教练,我见过的有四五个,除了老板的妻子之外,都是男性。有四五十岁的,也有二十多岁的,偏偏都喜欢问这些。待的时间越久,他们的问题就越多,我就越不舒服。

然后发生了一件更尴尬的事情。

我买了三十节课。在第二十五六次去打球的时候,教练还没到,老板喊我去门口聊天。他又问了我一遍那些问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扮演一个成功人士。于是我把自己惨痛的创业经历包装成了一个功成身退财务自由的故事,并和老板进行了亲切的商业互夸。老板问我一些球馆经营方面的问题,我就靠着自己东拼西凑来的管理知识回答,他连连点头,表示很有启发。然后他对我发出了工作邀请,邀请我来球馆当前台,一个月3000块钱。“我很欣赏你,觉得你以后能成为球馆的合作经营者,你先来我们球馆当前台,熟悉一下业务怎么样?”原话不记得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会拒绝别人的毛病又犯了,下意识地就说好。说了之后觉得不行,又不能马上推翻,只能加一句,要签合同啊。老板答应着,说让我明天下午六点再过来一趟,见见他的合伙人,还有他的妻子,他请客。

回家后非常难受,只能努力给自己找接受的理由。就当是做田野嘛,能有机会了解一个行业的运作逻辑,观察老板-教练-家长-学生几方的互动,也是积累素材的好机会啊。何况还有收入,不忙的时候也能顺便打球。但还是抗拒。不是抗拒前台的工作,而是抗拒那个已经让我有点不舒服的环境。而且,对见不上几面的人吹吹牛就算了,对未来的老板吹牛,怎么想都不对。

但我第二天还是按时去了。先去了球馆,熟悉前台的管理系统。从产品经理的角度来看,那是一套非常不合理的系统,它存在的目的似乎就是给用户制造麻烦,但我还是努力在一个小时内掌握了大部分操作。老板很满意,说下周就来上班吧。我问合同,他说没搞呢,他觉得用不着合同。之后我继续熟悉系统,一直熟悉到了晚上八点多。老板说,我们去吃饭吧。去了万柳华联的眉州东坡小吃。没有合伙人,只有他和他的妻子。能感觉到他的妻子对我有淡淡的敌意,饭桌上大家的聊天也很别扭。好不容易吃完,老板礼貌地表示开车送我回家,我连忙说不用,电梯门一开就冲了出去。第二天,我痛下决心,给老板发了微信,拒绝了这份工作。他很快回复,表示理解。

这件事情看似就这样过去了。但当我再去球馆的时候,看到老板就会下意识地觉得尴尬。每个教练见到我,都神秘地压低声音问:“听说你要来球馆当前台?怎么又不来啦?到底为什么呀?”我每次都简单地回答,我想再多休息一段时间。但他们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下次还是会再问一遍——到底为什么呀?

终于,我坚持上完了我的三十节课,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换了另一家球馆。这家球馆的评价并不高,所以最开始我没有选它。但它离我住的地方很近,骑车不过十几分钟。在发生那件尴尬的事情之后,我决定去这家球馆看一眼,于是约了一节试课。

新球馆也在某个小学对面,不远处还有一所中学。这里简直是培训机构的集市,所有常见的培训种类一个不落,语数外音体美机器人编程,应有尽有。到了放学的时候,路边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挤着黑压压的人。一半是等孩子放学的家长,一半是培训机构的推销人员。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快放学的时间,到路口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自行车骑了两下,不得不下来推。再推几步,推也推不成了,连在路边找个放车的地方都不容易。在人堆和车群里挤来挤去,终于艰难地到了球馆,已经挤出了一身汗。

但一进球馆,心情马上好起来了。这家球馆比上一家舒服多了!虽然也在地下,但有窗户透光,没有那么憋闷。灯光亮,地方也大,放了足足九张球桌。一面墙上像模像样地挂着中国乒乓球队的大幅照片,中间是一堆小朋友骄傲的领奖照,另一面墙上还有教练团队的照片和介绍。总之,不管实际水平如何,已经成功地营造出了一种专业氛围。

现在我学球的球馆。拍这张照片时,正好街道在办活动,所以出现了很多成人。

而且,我非常喜欢这位给我试课的教练。

教练姓吕,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头发很短,眼睛又大又亮,皮肤白极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春天里的树一样,又安静,又生机勃勃。试课的时候,她简单地问了两句我之前的学球进度,然后和我对打。一发现有问题,她就马上指出来——胳膊打开!架起来,不要散!收前臂到眉毛的地方!给一点摩擦!手稳住!对啦,这几个球不错!很好!脚步,动一动脚!不要蹦不要蹦!一节课下来,她几乎一直不停地说话,给我反馈。而我之前的教练在基础对打的时候基本上是沉默的,只有在我练新动作的时候才指导得比较多。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我一直没有提过我在上一家球馆的教练,有点惭愧。我也喜欢他,毕竟算是我的启蒙教练嘛。他姓杨,也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非常瘦,个子不高。在我学球的那段时间里,他经常站到墙边的身高尺那里去比一比身高,也郁闷地和我说过好几次,女孩不喜欢长得矮的男生。我每次都安慰他,身高不重要,而且你也不矮呀,不是有一米七多吗?但他还是不高兴,过几天又跑到身高尺那里量来量去。

现在想想,我们打球时聊的事情,几乎都和打球没什么关系。他说的最多的,是对老板的各种吐槽。那家球馆在西城有家分馆,生意也很好,暑假时人手不够用,杨教练就得两边跑。我的课程一般上午12点结束,一结束他就去赶公交,路上随便吃点东西,到了就开始上课,一上课又是一下午。“就是看我年纪小,总是让我跑,他们一个夏天都没跑过几次!我给家里打电话,我爸都心疼坏了,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说是视频镜头的问题,不敢和他们说实话,不然该让我回去了。”总之,杨教练特别委屈,觉得老板太抠门,只让马跑,不给马吃草。而且他还是最不受宠的一匹马。“老板最喜欢的是那个小X,老是夸他会做事,情商高。前几天他的学生过生日,小X又是送蛋糕又是送红包,都在老板面前送的,老板就夸他了,说小杨你怎么不多学学!我当场就怼回去了,我说我送我学生球拍的时候你都不知道呢!”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当着老板的面送呢?他憋了一会儿,气哼哼地说:“我就不愿意!又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我愿意送才送!”越说越生气——“干完这半年我就不干了!我去找我哥们去,他也开球馆,一直喊我入伙呢!”过了一会儿,口气缓下来。“开个球馆也不容易。他那个球馆在成都,我没怎么去过南方,不知道能不能呆得惯……”再打两个球,又开始发愁:“我年纪也不小了,得有点自己的事业才行,不能一辈子干这个啊。”我一个球打空了。他如梦初醒,走到球台这边来。“不是这么发力的,你放松,向上,向前,体会包裹球的感觉!”他抓着我的手,带着我引拍,收拍,打几个球。看看差不多了,又回去继续讲他的烦恼。

而吕教练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她只说打球的事情。后来熟了,会多几句闲聊,但也从来没问过我做什么工作年纪多大了之类的问题。她甚至从来没有碰过我的手或胳膊。一般情况下,教乒乓球时教练免不了会抓住学员的手或胳膊,以便示范发力点和动作。但吕教练刻意避免这么做。她只是站在我旁边,让我把拍型看清楚,给我示范动作,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可能这样学球的效率比较低,但我可太喜欢这样的方式了。之前每次被教练抓住手的时候,我总是很难放松下来。

唯一一次提到她工作的事情,是今年春天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买了一个贵而好用的空气净化器,用了之后过敏性哮喘缓解了不少。她也有哮喘,听了之后很感兴趣,我就把净化器的链接发给了她。过了几天我想起来问:你买了净化器吗?感觉怎么样?她笑了笑,说没有呀,上个月的工资没发,没钱买这么贵的净化器。我非常惊讶,因为这家球馆的生意很好,前不久还在中关村新开了一家非常高级的门店,高级到看上去不像是乒乓球馆,更像是精致的健身会所。我说你们老板应该不缺钱呀?她说不知道啊,大概是因为年前停了一些课的原因吧。那也不至于不发工资——我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已经把话题转到打球上了。

吕教练在球馆里的title是“高级教练”,但她是高级教练中收费最低的一位,其他的高级教练一个小时比她贵60块钱。她也是唯一带大课的高级教练。比起一对一来,大课要累得多。一个教练照看几个孩子,家长坐在一边虎视眈眈,生怕自己的孩子比其他孩子练少了。教练得控制时间,得记住每个孩子的进度,还得时时注意他们的动态。有的小孩一不注意就乱跑乱闹,要是踩到球摔倒,或是太靠近球台被别人挥拍打到,那都是教练的责任。这么辛苦,拿到的钱平均下来却没有一对一多,真是不值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教练总是球馆底层的那一位。

这家球馆最贵的教练我只见过一次,至今印象深刻。那是个周末,我和bf在球馆打球。打着打着,一个人过来说:“我们要上课了,你们换个台打。”我答应着抬头,吓了一跳。虽然他穿着球馆教练的T恤,但看上去更像一个保镖。又高又壮,全身都是肌肉,脸黑着,眉皱着,嘴巴绷得紧紧的,看上去非常吓人。他的学生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小姑娘的妈妈妆容精致,踩着高跟鞋在一边捡球。

小姑娘和教练练了练正手,开始拉球。一看就知道学了很久,动作流畅,发力也很到位。我在赞叹,而教练在吼——今天没吃饭吗?怎么打的球!晃什么晃!发力!发力!想什么呢!

在教练的吼声里,小姑娘的球下网了。教练不耐烦地几步跨过来,站到小姑娘身后,准备抓她的手给她示范动作。小姑娘却猛地弹开了,带着哭腔大声说:“你不要站我后面!我最讨厌男生站在我后面了!”教练愣了愣,抬手打了小姑娘的肩膀一下,力气不小。“你现在大了,我教不了你了!你是大小姐,是吧!连站在你后面都不行了?你去请别人来教吧,反正我是不教了!”教练的吼声中气十足,震得我耳朵发麻,气也喘不过来了。我惊恐地看向女孩的妈妈。她面容平静,甚至还带着微笑。女孩痛哭起来,她的妈妈走向她,简单地安抚了几句。然后又去找教练,笑着说孩子正在青春期呢,情绪不太稳定,别跟她计较。于是小姑娘带着泪,教练带着气,两人又开始练球了。

我实在忍不住,挪到了女孩妈妈的身边,小声对她说:“您好,我看见教练刚才打您的孩子了,小姑娘不喜欢男生站在她后面,也很正常啊。”这位妈妈叹口气说:“是啊,没办法,这位教练是一直带她打球的,打出了不少成绩。确实比较严厉,孩子现在大了,就不太吃这一套了。但是练体育啊,就得吃苦。”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球馆的墙。我这才意识到,墙上那张最大的小朋友的照片,就是这个小姑娘。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妈妈看着女儿打球的样子,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她是真的很喜欢打乒乓球。”

球馆里这么喜欢打乒乓球的孩子其实不多。大部分孩子是把乒乓球当成一门课来上的,是家长布置的任务,就像其他辅导班一样。我经常听到他们一边打球一边告诉教练,接下来还要去上舞蹈/英语/绘画/编程/钢琴/奥数……等等等等。但我从没有见过孩子拒绝上课。不止一次地,我看见六七岁的小朋友掰着指头,和同伴交流自己周末要上几个辅导班,每个有多少个小时,就像谈论晚上吃了什么一样自然。但他们当然也累。我遇见过一个小姑娘,放学后过来球馆,呆呆地坐在旁边不动。轮到她上课了,她就拖着脚步过去,一边走一边恳求教练:“能不能早点下课?我好累啊。”那今天干了什么事情呢?也没干什么 ,就是上学。但是——她指指自己的心口:“我心累。”

偶尔也会碰到很不一样的小朋友。接在我的课时之后的,经常是一个圆圆脸的小朋友,留着妹妹头,眼睛弯弯的,甜美极了。她特别喜欢给教练带饼干吃,打球认真,活力无限,像一个小马达一样。我和吕教练都很喜欢她。她的妈妈也很友善,会在我打出精彩的球时大声叫好。但最近几次,我发现小马达不再上一对一了,而是改成了大课。于是我问她:“你不是很喜欢吕教练吗?怎么不来上一对一了?”

“没办法,学校改时间了,放学晚了。你怎么周三来打球了?”小马达一边捡球,一边回答我。

“我这几天每天都来啊。”

“哦,你是有空就过来是吧。”

“对,我周六要比赛了,所以多练练。你们月底是不是也有比赛,你参加吗?”

“嗐,我不参加。”

“为什么啊?我看你挺喜欢打乒乓球呀?”

“我那天有架子鼓的演出。我更喜欢打架子鼓。乒乓球比赛嘛,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像在和一个成年人交流一样。小马达才上一年级,已经能清楚地为自己喜欢的事情排序,并且做出取舍了。我由衷地羡慕和钦佩她,这是我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掌握的一项技能。

但至少有一点我是清楚的,我觉得乒乓球比赛有意思。

在球馆打球的时候,我一旦找到机会,就会跑过去请求打一局比赛,所谓“人菜瘾大”,和下臭棋的差不多。后来球馆里的小朋友都不愿意和我比了。虽然他们赢了很赚,输了也完全不丢人,但仍然坚决拒绝。我只好找偶尔出现的成人打比赛。对我来说,走过去开口说“能不能和我打一局比赛”是最难的部分,常常是别人练完球要离开了,我仍然不好意思上前发出邀请。算来算去,到现在我只和三个球馆里的成人打过比赛。

最近的一次是和一位高校退休教师打的,她经常来球馆练球,一练就是一下午,不苟言笑,表情专注,大家都喊她教授。我早就想和她打一场,但摄于她的威势,一直不敢上前。直到五一假期时,来球馆打球的人少了许多,我终于鼓起了勇气,过去问教授能不能打两局。她答应了,找了一张台子和我练球。刚打两下,她突然问我:“你打乒乓球的目标是什么啊?”

我愣住了,然后慌乱地回答了一些诸如“锻炼身体”之类的话。我该怎么回答呢?难道说我的目标是称霸小公园吗?听起来傻乎乎的。而且在一次又一次训练之后,那好像已经不是我现在的目标了。现在我的目标,只是想把球打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把打过来的每颗球接住,打过去,就是我的目标。

顺便,称霸小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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